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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 远 的 童 年(九岁篇之2)
(风雪新摄于五台山)
☻ 评书《岳飞传》是与我的童年紧紧捆绑在一起的,那时每晚的六点半用万人空巷形容并不为过,估计任何一部电影和电视剧都达不到这样的普及率。父母一般是不允许我听着收音机做作业的,不过《岳飞传》除外,母亲也怕“连《岳飞传》都不让孩子听,这母亲的心是铁打的吗?”之类的议论会影响她的公众形象。 一次犯了错误被老师挨留,六点多了她还不放我回去,让我蹲在院子里看她们一家围在饭桌前啧啧地吃鱼。及至六点二十五分,她在老母亲的劝说下终于意犹未尽地放了我,我连给她鞠躬都顾不上,扭身就往家跑。我瘦小的身形穿越马路如鬼魅一般,速度勘与昆仑媲美,心里只想着岳云的安危。尽管如此《岳飞传》还是在半路上开始了,整个城市回荡着大广播喇叭与路人收音机的双重延迟效果:“就在这时候(这时候),忽听(忽听)道(道)!道(道)!道(道)!三声(三声)炮响(炮响),人群中(人群中)杀出(杀出)一哨(一哨)人马(人马):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水银泻地般往厕所冲去,因为去晚了人多挤不开。女生由于先天的姿势缺陷,更是常常客满,所以上课尿裤子的频率高过男生。听到隔壁女孩们唧唧喳喳聊天,辨认出其中一个是自己班的,我就大喊她的名字。对方立刻隔着墙骂我,引发厕所两边一片欢声笑语。像我这种人来疯当然不会轻易罢休了:“有本事你过来!”对方也不示弱:“有本事你过来!”“你过来!”“你过来!”…… 双方就这么讨敌料阵,乐此不疲。
☻ 九岁时我有了第一次爱情,那是新转来的一个女生,叫邹艳敏。受电影的影响,我比较喜欢愁苦型的女孩,龚雪张瑜潘虹系列的,像刘晓庆那种特喜庆的我不怎么感冒。邹艳敏就是愁苦型,一看就是大城市里呆过的,白白净净的整天一言不发愁眉紧锁,相当不俗。 有了心仪对象,行为开始造作起来,为吸引她的注意我经常在班里怪腔怪调地说话,跟同学疯闹。大人们单相思会装深沉,九岁的我只会拼命耍活宝,以博之一笑,然事与愿违,她对我往往无动于衷,顶多是淡淡地送我一个卫生球眼了事。我却不收敛,闹得更凶。没办法,咱才九岁,除了搞怪,咱也没别的本钱吸引人家啊。 有了邹艳敏,我的人生多了一道惆怅,抬头望望云彩,低头看看河水,都感到一种别样的伤感,那感受与成年人的情感其实大同小异。心里有事,就老想说出来,可这种丢人的事又能向谁说呢? 一次和两个最要好的伙伴在荆河边上玩,我就问他们在班上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们一听就知道我有了,追着问我是谁,我说我说也可以,不过你们也要告诉我你们喜欢的女生的名字。他们纷纷说没有。我们经过漫长的讨价还价,终于都报出了各自喜欢的女生的名字。起初羊蛋(他叫杨辉,光头,我们都管他叫羊蛋)和老崔(他叫崔瑜,由于长着很像四十岁的老脸,叫他老崔一点不亏)都喜欢大大咧咧的副班长刘晓青,最后老崔主动谦让,随便换了另外一个女生的名字。 接下来我提议把每人喜欢的女生的名字写在纸条上,埋到土里。他们很不理解,还是照着做了。冬日的黄昏里我们仨把三张纸条默默地埋在一棵杨树的树根旁边,再把土培好。我们低头望着那片土,都觉意义重大,我第一个跪了下来,朝着那儿深深地磕了一个头。他俩很惊愕,不理解这里边埋的又不是祖宗磕的哪门子头啊,不过在庄严的气氛笼罩下也不好反对,先后跪下来磕了头。 此后我跟邹艳敏也从未说过一句话,跟羊蛋和老崔也再没提过此事。 多年后听朴树唱: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遂想起那三张早已化作泥土的纸条来。
☻ 我尿炕,一直持续到五年级,这件事很大程度上造就了现在的自卑性格。在学校我牛皮哄哄不可一世,在家里我骚气哄哄人贱言轻。父母用了各种办法给我治,吃药、打针、磁疗,均不见效。有人说尿炕的孩子聪明,那对我起不到任何安慰,我宁愿做个不尿炕的傻子。还有人说尿炕的孩子将来会阳痿,多年后我才发现那是瞎扯。 那几年我一直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在外边玩得再疯,一回到家就没精打采。我经常梦到班主任和同学们知晓了我这个秘密,皆对我投以鬼魅的笑,那时候我都不敢去看老师同学的脸。 父亲很照顾我的面子,从不在公共场合讲此事,只是在晚饭我喝汤的时候会暗暗瞪我,不过再怎么节制喝水,夜里仍会水漫金山,涛声依旧。母亲给我缝了两床特制的小褥子,在褥面和棉花之间加了一层塑料布。那时我们住的是成排的瓦房,中间没院墙,邻里之间几乎没有隐私,分房时父亲特意要了把头的两间,他在靠近山墙僻静的鸡窝旁拴了根绳,专供我晾被褥。 那时我们父子很默契,我这边尿了只管去上我的学,他每天都会来检查,把尿湿的被褥晾上,再铺好新被褥,神不知鬼不觉。这一切并没有让我感激父亲,我觉得这默契本身就是一种侮辱,反而更拉大了我们的距离,九岁的我不知如何面对一个洞晓我最大隐私的人,我的把柄全在他手里,这让我对他充满恐惧,父子间讳莫如深,甚至在街上撞见他我也佯装不晓。 我跟二姐住一屋,这当然瞒不过她,所以我也被她看不起,一旦我们吵架,她就会脱口而出:尿炕精!这种情况不管是谁的错,父母都会过来给她一巴掌。她觉得不公平,就把这事告诉了同学,上学路上她和几个同学一起高呼我尿炕精,我捡起石头朝她们就扔。为此我们俩有两个月都没说过话。 压力越来越大,有一天我终于崩溃了,决定离家出走,由于没想好目的地,没能走多太远。全家人四处找我,我躲在废弃的桥下听着他们喊着我名字默默地抽泣,感叹人生的凄凉。 及至午夜我走出小桥,开始漫步目的地闲逛,渐渐地我觉得在月光下散步很好玩,就这样几乎逛遍了整个空寂的城市,一时觉得自己是这个空城的主人。天快亮时我也累了,决定回家,我从墙头翻进大院时正好碰上了父亲,我没理他,径自往家走,父亲就这么默默地跟在我后面。到了家里我发现全家都没睡,纷纷惊愕地望着我,没人敢跟我说话,我正眼也不瞧他们,爬到床上倒头就睡。 不能再这么放任自“流”了,我开始钻研更有效的方法,于是找来一根自行车气门芯用的橡皮绳,睡觉前把小鸡鸡系上了。及至半夜尿意盎然,我醒了,才发觉为时已晚,下身又胀又疼,我坐在床边解橡皮绳,无奈系得太紧,怎么也解不开。我急得直哭,全家闻声纷纷爬起,一家五口围在我周围盯着我的小鸡鸡,心急如焚,纷纷发表意见。无奈之下母亲决定用剪刀,她跪在我面前,目光炯炯小心翼翼地找准了那根橡皮绳,一刀下去…… 噗——!一股热乎乎的淡黄色液体不偏不倚,正喷到她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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