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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 远 的 童 年(五岁篇之2)
☻ 你玩过这种游戏吗?两排人面对面相隔十几米,一方冲着另一方大喊:“你们要求什么人?”另一方回答:“我们要求谁谁谁!”被喊到名字的人就要往对方手拉手连成的封锁线里冲,冲破了算赢,可抓一个人回自己阵营;冲不破就被对方俘虏,归入对方阵营。
从小痛恨孤独的我,认为这是天底下最好玩的游戏,有一次几乎所有家属院的孩子都到了,三十多人互相叫嚣着,那简直就是一场战争,热闹死了。大人纷纷过来叫吃饭,嘿嘿,没一个去的。
终于等到对面喊出我的大名,我把唾沫吐在手心,高喊一声朝着敌人冲去。当我冲到对方的人墙时,发觉对方根本就没把手拉紧,我箭一般从人墙冲了出去,直冲到家属院的一户人家,门被撞开了,“哗啦!”门上的玻璃被我撞碎了。
我跪坐在地上,后脑勺被玻璃扎出了血,在扯人墙时故意松开手的邻居三强扬着下巴看着我,一脸得意。半个月前我曾在防震棚里亲自为他四岁的妹妹“接生”,看来这小子今天是“报答”我来了。
☻ 医院门口的公路上经常可以看到拖拉机,汽车很少,每见到了汽车,我和小伙伴们就会站到公路上冲迎面开来的汽车大嚷:“汽车来了我不怕,我跟汽车打一架,打得汽车喊爸爸!”
为了出风头,多疯狂的事我都敢做,我会选择在汽车驶过来只有五六米的时候站到公路中央,以听到车子在眼前咫尺间急刹车为荣,且屡试不爽,司机大骂着开门下车,我们立刻狂笑着胜利大逃亡。
☻ 母亲在药房上班,某日受人启发,将装药的瓦楞纸箱泡湿、捣碎,加米浆糊等放进模具,轧制、晾干,做成纸盆纸缸,外贴彩纸,可盛米盛面盛针头线脑,美观又实用。此事传开,人人效仿,引发全院DIY热。母亲成了风云人物,四处传授经验指导工作,我也狐假虎威目光炯炯地跟着,威信攀升,遂与小伙伴拉帮结伙,好不自在。那段日子里,整个医院上下都弥漫着浓郁的泡纸浆的酸臭气味。
后来上级说废纸箱属公共财产,母亲因此受了处分,纸盆也因容易生虫不防潮令大家渐渐失去了兴趣。我也恢复了往日的孤独,整日一人在院子里闷头哼哧哼哧地摔纸元宝。那帮小伙伴们见了我,连头也不带抬的。
什么玩意儿!
☻ 父亲在山亭医院很有名,他研制了一种狗骨针剂,治疗关节炎很有效,远销全国,引来患者感谢信上万封。一天他收到一封日本女子的来信,里面夹有两张彩照,是在黑白照片上染彩色颜料的那种。父亲拿着照片给同事看,同事们都说日本小姑娘长得很漂亮,可惜过早当上了妈妈,看她后腰上绑着个小被子,那一定是为孩子换的尿布。
一连数日,母亲莫名地不跟父亲说话,连吃饭给我们盛汤也绷着个脸,傲得都不是她了。
某日下午,父亲终于顿悟,三下五除二将那张彩照从墙上的镜框里取出。
☻ 收到的信太多了,有时一天能来一书包,父亲找了一个比麻袋还要大的超级塑料袋用来盛信,床底都塞不下,只能摞到墙角。不少院里的人来我们家撕邮票,信被摊了整整一屋子,翻得个底朝天。父亲以此为荣,从不拒绝,甚至还留他们在家里吃饭。六岁时我们离开山亭医院,搬到城里,东西多得车里塞不下,父亲就把那一大袋子信扔下了。
五年后中国掀起了集邮热,我也成为狂热的一员,当饭桌上听母亲回忆那袋子信里除了普票就是文革票,甚至不乏《毛泽东去安源》等珍品,我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跳着脚地责怪父亲狗屁不通,遭父亲追打数百米。
☻ 吃饭时大姐聊起在集市上看到有人从口袋里掉出二分钱,她的同学立刻就把那钱踩住,直到丢钱人走了,二分钱就归了她同学了。第二天下午我在药房的窗口就碰到了同样的事,人们在排队买药,一个闪亮的五分大币滚落到我的脚边,我立刻懵了,一股气流直顶我的大脑,经过剧烈的思想斗争,我终于镇定下来,稳稳地把五分钱踩住。当时流行性感冒正风靡全镇,药房的窗口始终排成长龙,我根本没胆子低头去捡那五分钱,就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钱被父亲没收,我也得了感冒,全家皆被传染。
☻ 一次路过门诊,不小心被刚从卫校毕业的医生三祥抓住了,他没有扒我的光腚,而是逼着我叫他爸爸,他才不过十八岁,还不到父亲年龄的一半,我叫他爸爸?啊—呸!我往死里挣扎,没用,不叫爸爸他就不放开我。我急了,放声大喊:“三祥和李凤兰相好!三祥和李凤兰相好!……”这一下三祥傻在了那里,一走神让我给挣脱了。我还不罢休,满院里飞跑着把这句话喊了个溜够,几乎所有听到的人都愣在了那里,震撼不已。哈哈哈,这可让我太解气了。
李凤兰是新来的小护士,她和三祥前几天晚上墙根底下拉手让我看见了,我认为那就是相好。在我们那里相好其实是通奸的意思。我这一爆料,三祥和李凤兰朦胧的爱情算是彻底报废了。
没出一个月,三祥和李凤兰就先后调离了山亭医院,看来也是因为我这张毒嘴。母亲每说到此,气得冲我抬手就是一巴掌。直至今日,我左耳的听力一直不好。
☻ 那时看场电影要比春节还重要,电影就是100分钟的共产主义社会,100分钟电影内高于一切。镇上的电影院就是一个大坑,平时里坑内充斥着垃圾乱石,甚至人的粪便。可一旦有电影了,那里就是所有人的伊甸园。听说要放电影,我一早就扛着五个凳子去占窝,可还是去晚了,占到的位子很偏。父母并没责怪我,因为到了晚上我往后再一瞧,娘啊,身后徒然多了六十多排,黑压压看不到尽头,整个大坑坐了不下上万人,用二姐的话说连外国人也扛着板凳赶来了。
上万人在冬夜的大坑里从七点一直等到了十二点,执着地盯住那块白布不放,生怕错过了工农兵三座雕像缓缓转过身来的神圣一刻,可电影却迟迟没有开始。我要“大号”,可整个大坑无立锥之地,根本走不出去,母亲让我就地解决。当着上万人排泄,可委屈死我了。不过这属于特殊情况,为了电影一切都是合理的。试问,人生自古谁无屎?王侯将相,宁无屎乎?!
渐渐地,各种八卦在人群中弥漫:“片子马上就到了!”“等也白等,今晚肯定是可能性不太大了!”“驮片子的拖拉机坏了,刚刚修好!”“放不成了放不成了!放映员路上被人劫了!”“中央下文了,这片子看死了不少人,要禁止呢!”……
有人撑不住了,扛着板凳踩高跷般往外走。然大多数人不为所动,原地待影,二姐还造作地写起了作业,我则缩在母亲怀里睡着了,不过事先已提醒了她46遍一开演就要叫醒我。
及至午夜两点半,大坑最中央的一盏外罩铁笼的二百瓦大灯泡刷得亮了,我也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声吵醒了。接着电影就不可思议地开演了,并非传说中的《朝阳沟》,而是最新的彩色战争悲情巨片《洪湖赤卫队》。意外的惊喜那才叫真正的惊喜呢!不少人在电影刚开场韩英划船的时候就激动地哭了:“日他个小浪娘的,可来了!”
我更不例外,哭得梨花带雨,鼻涕拿碗接。在零下几度坐了一整天,终于赶上了一部彩色的,打仗的,打累了还带唱歌的,实在是忒不容易了,忒幸福了!
再看看二姐,小小年纪竟在父亲怀里打起了呼噜,任父亲怎么叫也睁不开眼皮。哈哈哈哈哈哈,抱憾终生吧你就!
(下图:大姐二姐小叔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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