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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 远 的 童 年(篇外篇)奶奶被我拽得直趔趄:这什么孩子!一路上咱不是说得好好的,一进门就要叫妈妈的吗?我没话说了,甩开她,眼一闭,嘴一张,头一仰,炸雷一般嚎哭起来。二姐走过来,矜持地扯扯我的袖子:弟弟,别哭了。我往后一缩,反感地挣脱她,仰着天继续哭,直哭了半个多小时…… 不过当晚我就跟家里人混熟了,我被脱得精光睡在父母中间,他们像训狗一样反复让我叫他们爸爸和妈妈,我一声比一声叫得响亮。母亲对我亲了又亲,问我最疼的人是谁,我说妈妈。父亲嫉妒了,也问,我还是说妈妈,第二疼爸爸。母亲问我那第三呢,我说第三疼奶奶,二姐第四,大姐第五……。父亲又问:那小叔呢?我望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才说:他是另起一行的。 父母笑得满床打滚。 其后若干年,父母还总爱提起我那句“另起一行”来。 二姐回头见后面是个公共厕所,抱着树枝就钻了进去。那人傻眼了,没法闯女厕所,一时没了主意。他从厕所外墙头上看到里面有一簇树枝头在晃动着,知道二姐心里也着急着呢,索性就在厕所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二姐抱着树枝悄悄走到门口,一探头,见那人在不远处抽着烟正冲她笑着,赶紧把身子又缩了回去。 一个小时过去了,二姐再次探出头来,那人还在。二姐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返回厕所。 直到天色渐暗,二姐再次探出头,发现那人不见了,左右环顾,确定那人真的走了,二姐这才走出厕所,使劲换了几口气,抱着树枝拼命往家跑。还没跑到家,二姐远远地就冲着家门口的母亲喊:妈,咱们家有柴火烧了! 等二姐把怀里的树枝如释重负地往地下一撂,母亲二话没说,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原来那人在厕所外堵不着二姐,就拐到我家告了二姐一状,那时候父亲右派的帽子还没摘干净呢…… 当时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步行七十里到我们山亭看《刘三姐》,没买上票,急得爬上了山亭礼堂两米多高的墙头,礼堂的墙头上用水泥砌满了碎玻璃碴子,这女人爬上墙时,两个胳膊已是血肉模糊,她若无其事地猫在礼堂外,隔着一侧的门缝看完了《刘三姐》。电影放完了,女人的上衣和裤子也全被鲜血染红了。她毫不在意,到山亭医院包扎的时候,脸上还是志得意满的胜利者模样。 父亲那时候最爱让我们猜一个谜语:你妈妈,打一部电影,是什么?快说! 刘三姐呗。我慢条斯理地回答。都已经问了六遍了,还有什么好猜的? 每每我说完答案,父亲总是踌躇而含蓄地一笑,阿牛哥般扭身而去。 我母亲排行老三,也姓刘。 父亲种的葡萄熟了,他会分成二十几等份,派我和姐姐们挨家挨户地往邻居家送,一家平均还分不够两串,他就把一串劈做两半,我觉得丢人,不去送,他说多少是个意思,让大伙儿尝个新鲜嘛,我就去了。我们家的香椿树长嫩叶了,大院里每家每户第一时间就可以吃到,等我们自己吃的时候已经是第二茬的大叶子了,凉拌已经不香,只能挂糊炸着吃。父亲的人造革提包里总是装了好些糖块,那些糖没我的份儿,那是专门给陌生的小孩预备的,出门在外要是碰上同事或者病人的孩子,他会蹲下来抓一把糖块来哄人家。 当然了,也有很多人给我们家送礼,有时得了稀罕物,腊肉黄花鱼菠萝罐头什么的,母亲就藏起来,柜子顶上或者床底下,可还是总能被父亲找到,转手又偷偷送人了。母亲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又哭又闹,隔着墙我们就听父亲床头温言软语地劝母亲,一劝就是一整夜,说什么再不瞎送礼了,还写保证书什么的。可家里一旦再有了好东西还是进不了我们的嘴,不知又便宜了哪个不靠谱的人了。 父亲如此爱送礼,却绝非那种不会过日子的人,相反他在生活上极节俭,一条皮带他系了十八年,一副塑料眼镜戴了二十多年,好几处都缠满了白胶布。为省钱他从不进理发馆,都交由我母亲打理,我母亲理发酷似行为艺术,总是灵感多多,每逢理完发那几日,父亲一出门便会在大院里引发不少窃笑,母亲耿耿于怀,父亲就宽慰母亲:刚理完都这样,等过几天长出来就好了。在我的记忆里他就没有过吊里子的中山装,冬天就把单层的中山装套在对襟大棉袄外面,鼓鼓囊囊的。他给几百人的医士培训班讲课,脚上穿的竟是姥姥缝的毛窝,走起路来像拖了两颗地雷,真可谓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每当母亲炒完菜,父亲就会拿碎馒头去擦锅上的油底子,直至锅被擦得锃亮,他说馒头就着锅底子油吃最香最有营养了。有一回我们家喝面疙瘩汤,我刚喝一口就吐了,接着大姐二姐也噗噗声不绝于耳。咋这么苦呢?我们开始找原因,盐放多了?汤烧糊了?面过期了?……都不是。最后父亲不好意思地招出了实情:原来为了节约水资源,他把昨夜热水袋里的水倒进了汤锅里…… 评论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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