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床，好吗？

      她抱着病历卡，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

      啊，确实好多了。我板着脸学吗丁啉广告里的男中音。病房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她却淡淡地白了我一眼，走到我的床前，问按时吃药了吗？坐起来，张嘴。

      我听话地坐起来，张大嘴“啊啊”着，她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细细地观察着我的舌苔，我趁机可以坦然地细细欣赏她。她垂下眼帘，表示没有问题。她勾勾手指，示意我解开衣扣。她把听诊器搞反了贴在我的胸脯上令我一阵冰凉。我没吭气，仍昂扬地坐着。她马上正过来，我却无辜地挨了白眼。

      她听得很认真，鬓发在我的胸脯上轻轻掠过，我看到她的耳朵玲珑而光洁。她从嗓子里轻吟一声，似乎听出了什么。而我却笑出了声。她问我笑什么。我说痒痒地受不了。她顿时红了脸。

      她开始坐在床边往病历卡上记录。她的字如其人娟秀而小巧。许多符号我看不懂，但我很快在汉字里发现了两个错别字，指给她。她点点头，掏出带橡皮头的铅笔，舌尖舔湿，将错别字擦去，订正。终于，她朝我甜甜地笑了一次。她笑得时候眼睛微眯脖子微探，很清纯，让人感到这世界充满了美好和希望。她长得静美而细巧，如一个玲珑雪白的瓷器，放到哪儿，哪儿就会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雅气。

      从此，她和我的话就多了起来。她问我在哪儿工作。我说原先在卫生局，由于受不了机关的森严等级和明争暗斗，就辞职干了临时工，这样无拘无束，钱也多挣了好几倍。因为临时工是个爹，这里不接那里接。她笑了，赞道蛮潇洒的，看来你活得挺满足。我说我具有了小人物的地位和大人物的头脑，快乐和烦恼都很够使干嘛不满足呢？她又笑了，见我手上抱着本书，说上班太闷了能借我一本看吗？我说你喜欢谁的书？她眨了下眼睛说琼瑶。我略感失望，还是说我有几本她的书，但都在家里，这儿只有略萨、米兰昆德拉和莫言苏童的几本书。她接过我递过的几本，皱着眉头翻着，最后她挑了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说就借这本好吗？我点点头，心想喜欢琼瑶的人是很难再喜欢米兰昆德拉的。

      渐渐地我身体开始恢复，已经可以下床。傍晚，我在花园周围散步，趁着没人我偷偷溜进了花园摘了朵鲜红的月季花，那花叫做“浦江朝霞”，很有名的。我来到她的办公室，把藏在衣服里的花送给她，她竟象月季一样红了脸，我径自把花插到她桌上的瓶子里，并注进了新水。她这才微笑着向我致谢，又从抽屉里找出那本书还给了我，她说我费了很大的工夫还是看不懂，我欣赏水平很低的。我忙为她辩解你们是学理科的嘛。我很喜欢她的这种真纯，大多女孩都会说书写得不好而绝不说看不懂。

      晚上入睡前我突然醒悟，也许她是把月季当成了玫瑰才红了脸。

      一次，我偷偷点了根烟，趴在床上写我那永远也不可能发表的小说，她进来了，我慌忙将烟扔进了痰盂。她走过来，不说话，冷冷地向我伸出了手，我乖乖地翻出藏在枕头下的半盒烟交给了她。她嗔怒地说你不要命了，这么重的病还抽烟真的很深沉吗？我顿了一下，异常庄重地说是的，人家都说我深沉起来很象史泰龙凝望时象费翔微笑时象周润发而啃猪蹄的时候则酷似高仓健。我飞快地说了一大串“葡萄皮儿”，她憋不住“扑哧”乐了。对这种纯洁的女孩该用纯洁的幽默才对。

      我们更加亲密起来，时常一起在花园里散步聊天，有时也一起打打羽毛球。我给她讲了好多自己经历的而又略加杜撰的趣事，她都明朗而又略带矜持地笑微笑着。我听说她爱吃零食，就偷偷跑出去买了一大堆鱼片话梅果丹皮。她见了很严厉地斥训我不该擅自外出，然后又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我买的鱼片来，一个微笑解放了我所有的紧张。

      有一回，她给我打针，见我总露出左侧臀部，就命令我换右边，因为针孔太多会损伤皮肤。我无奈地退下了右侧的裤腰，她见我右臀部有条很长的刀疤吓了一跳，问怎么回事。我淡淡地说打架被人划的。打架是我的家常便饭，这次生病就是因为挨了打才使旧病复发的。她问我为什么要和人家打架。我告诉她我干的是一种替人要帐的临时工，主要对象是那些贷了大厂子款准备大干一场却未能成功以致负债累累的厂家和个别弄潮儿。帐要来可得一笔提成，有时也会遭到债务人的报复，所以有点伤疤是难免的。我卷起裤腿给她看我的另外几处伤疤。她惊道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得意地说吓坏了吧。她说才不是呢，外科病房里尽是你这号亡命徒。

      我又到办公室找她时，见她用输液器的塑料管编着小玩意儿。我问她给谁编的。她说编着玩的。我说给我编一个好吗？她问我你属什么？我撅了撅嘴说猪。她笑着说好啊我最会编小猪。

      傍晚，我们在草坪上聊天，她半躺在草坪上静静地听我神侃。淡淡的微笑和淡淡的花香点缀得她娇俏无比，令人尤生爱怜。望着她我不觉心荡神驰，恍惚间我脱口而出我想吻你一下行吗？她问你说什么，一副诧异的样子。我过去一把抱住她就吻上了她那花瓣似的双唇，她使劲挣扎呻吟着，两手掐着我的胳膊。而我却死死地搂住她，吻了好久才放开。此时她娇嗔的眼里竟盈满了泪，想斥训我什么，扬起手又想打我，可终究是什么也没做，站起来跑开了。

      我一手撑地，木讷地坐在那儿。我想我给她的那些好印象肯定被她当成我为此举所做的种种蓄谋了，而我此举势必使她产生那种认清我本来面目的恍然大悟。我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失落。毕竟，玫瑰和月季是不同的。

      当时她那眼中含泪的表情被我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一页在生命里来回翻了无数次。

      从那以后，她没再理我，只是冷冷地给我看病、打针、发药。一次我握住她的手被她一下甩开了。我感到不寒而栗。

      该出院了。我鼓足勇气，打算向她道别。我在办公室门口踱来踱去，想了很久应该说什么。待我抬起头来，看到了她的同事小陈。小陈说今天她没来上班，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接过见是她还我的两本琼瑶小说和一个精美的手编的塑料小猪，小猪很漂亮，有两个红眼睛。她在里面还装了砂粒，一晃起来哗啦哗拉响。

      我走出医院，见街上狂风卷着尘土和纸屑在空中弛来荡去，已是冬天了。

    我继续干起了要帐的营生。几桩买卖的成功使我得了几千块，我昏天黑地地挥霍着。一次，我的房子被不知哪个债务人给烧着了，我想也没想就钻进了那间已变成一片火海的房子。不多会儿，我浑身冒着火苗就跑了出来，我拍灭衣服上的火焰。见手里的那个塑料小猪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两只钮扣做的红眼睛烧化了。

      我剥开外层被烧坏的塑料焦块，见里面是一个用来盛山楂丸的白色塑料球，完好无损。白球里砂粒的哗啦声更加清脆。白球是由两个半圆组成的，有螺丝扣在一起。

      我拧开了白球，并没有什么砂粒，那是几颗红豆，静静地躺在里面，晶亮夺目。

                                                                                刊于《抱犊文学》 1993年第3期    

                                                                                      《文学青年》 199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