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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 远 的 童 年 (十岁篇之1) ☻ 大院来了一些新住家,有几个小孩与我年龄相仿,擦肩而过了很多次也只是冷冷地打量一眼,没有说话的契机。实在寂寞了,就夜里溜到他们家的窗外,倾听里面传来的喧闹声。
一次我看到新来的几个小孩在院里还没盖好的两层楼上玩,那楼的毛坯刚成,脚手架还没撤,一个孩子站在二楼阳台处叫嚣了一声就往下跳,一屁股落到地面的沙堆上,满脸英勇地爬起。其他小孩心有不甘,也纷纷爬上去,略作犹豫,也都陆续跳下了沙堆。我扔了书包,阴着脸扒着脚手架一直攀上二楼的楼顶。我站到二楼顶的楼沿处(离地面大约七米高)往下看,发觉地面是那样的陌生,一切显得那样的渺小,那些孩子呆呆地仰头看着我,不知我要干什么。我大吼一声毅然跳了下去,只觉耳旁呼呼的风声,大脑一片空白,一种无言的畅快感觉涤荡全身,嗵!我双脚落到了沙堆里,膝盖自然地蜷起,继而屁股着地,五脏六腑在腹内上下晃荡了若干次后归于平静。我站起来,毫发未损,沙堆上留下了两瓣深深凹陷的屁股印儿。 几个小孩望着我,惊为天人,我盘算着第一句话该跟他们说什么,一个个头稍大的小孩突然朝他的弟弟厉吼:“走,回家!”弟弟听话地跟他离开了,另外的孩子也走了。 没想到结果竟是这样,我捡起书包落寞地回家了。夜里想起那次跳沙窝的经历,依然心驰神往,我一人溜到工地,在月光下再次爬上二楼楼顶,默数三下,从容跳下,仍是惊心动魄,畅快无比。 几天后,我看到兄弟俩中的弟弟拿着球拍在往水泥墙上托乒乓球,他每每托上七八下就失误了,我在一旁死死地盯着,他也不理我。我跑回家拿来球拍,在他的旁边托起来,我可以连着托上二三十下,他不托了,歪着头在旁边看我托。我明白时机来了,就冲他说我们比赛吧。他明知托不过我,仍一脸欣然和我比,我们就这样比来比去,快活极了。后来他哥哥来叫他吃饭,见状夺过弟弟的球拍自己托,他一连托了上百次球也没掉下来,再后来我就和这兄弟俩成了好朋友。哥哥叫克天,大我一岁,弟弟叫克地,小我两岁。
☻ 小时最不爱洗澡,母亲为这个没少骂我,说我身上的灰连刀都砍不透。认识了克天克地,我变得爱洗澡了。每逢周日,我就早早把干净的内衣裤毛巾以及小袋装的海鸥洗头膏放进包里,跑到他们家等他们起床,然后一道去澡堂。 那时澡堂极少,新兴浴池是县城最大的,来自各条战线上的灰泥都要在这儿剥落、聚集。周日人最多,七点钟去了水还是清的,到了九点池子里就彻底成了羊肉汤。我和兄弟俩互相帮着搓背,咬牙切齿间打量一下周围密密麻麻的成年裸体,明明对他们张牙舞爪的下身惊讶不已,却也要摆出一副一切本该如此的寡淡神情。 洗完澡要走向锁着自己衣物的小床铺,这段路程最是痛苦,只恨裆下之物生得太过迷你,羞于接受众目睽睽的检阅,我们就光着身子在长长的客厅猛跑,连滚带爬地一气窜上自己的铺位,身子一蹲,遮住关键部位,然后呼呼地喘气,等待服务员扔来的热毛巾。 服务员是个老头,光头上些许白毛,目光如电,很威严,看到客人洗完的湿毛巾,抓来随手一扔,啪!啪!啪!全准确地挂在竹制的长条横杆上,有如武侠小说里的暗器名家,绝无失手。他用铁夹子从大铁桶里夹出一条热毛巾,朝刚洗完澡的客人尖啸一声,热毛巾伴着蒸汽就紧跟着飞来,客人伸手接了,烫得手舞足蹈,哆哆嗦嗦地用它来擦脸,那叫一个爽啊。 我们小孩的澡票跟大人一个价,老头却势利,明知我们洗完了也不扔热毛巾过来,害我总是白等。偶尔他会突然吼我一嗓子,一条雪白的热毛巾随之扔来,我仓皇接住,烫在手里,暖在心里,感觉获了尊重,心情可好上一整天。
☻ 那时看电影都是全家一起去,如果落下了谁一人在家,可算天大的惩罚了。一次看《绅士流浪汉》,我们只买到四张票,父母纷纷谦让说自己不去了,我们仨却不干。商量了半天还是全家都去,找票贩子再买一张。到了影院门口,有几个票贩子出的价过高,父亲舍不得,决定趁着检票时人最挤的时候让我偷偷混进去。在检票口,父亲假装找票挡在了检票员面前,我顺势钻了进去,等检票员扭过头来,我早已消失在人缝中了。 那电影真是货真价实,从头至尾高潮不断,卓别林让地球另一端的小县城人民沉浸在欢乐的海洋里,我笑得几次从父亲的膝盖上掉下来,母亲连呼不能再看了要岔气了,却还不肯错过银幕上的每一个镜头。这时突然一束刺眼的光柱投射过来,一个威严的检票员走近我们,要查看父亲的票,父亲什么也没说,掏出票来塞到我的手里,起身把我抱到座位上,扭身离开了。 片子越来越好看,巨大的笑浪险些把影院的顶棚掀开了。我回头望着父亲被检票员带往出口,心如刀割,母亲姐姐虽然仍在左右,却感到无限孤独,见她们还在麻木不仁地狂笑着,我的肩膀一颤一颤,哭了。
☻ 家里孩子多,难免出现争宠的现象,我们常常为父母最疼的是谁而暗自较劲,我是坚决认为母亲最不疼我的,所以跟姐姐们常常白眼相送。二姐病了,母亲床前悉心地照顾,又是水果又是点心,没节制地买,还用她温暖的脸颊贴着姐姐的脑门试体温,“乖”啊“宝贝”啊地呼唤着…… 这还了得了!我全家最小,还是男的,凭什么她该享受这个待遇?不就是发个烧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嫉妒让我失去了理智,开始跟姐姐拼病,大冷天的只穿单衣上学,下雨也故意不打伞,体育课跑得一头汗也不穿回衣服,自来水浇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发了高烧,心疼得母亲请了假照顾我,晚上跟我睡在一起,见我说话都瓮声瓮气,难过得她眼泪扑哒扑哒地掉,在我腮上亲了又亲。二姐在一旁看着,似看穿了我的诡计,脸上尽是冷笑。啊呸!有什么好看的?滚远远的吧你! 病好了,依然和母亲睡在一起,我像以往那样把手放在她温暖的乳房上,幸福地入眠。一天,当我把手伸进她的内衣的时候,她突然抬头就给了我一巴掌:“都多大了还摸着睡觉?!” 咦?怎么了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犯什么错了我?以前不一直都这样的吗? 从此彻底告别了母亲的乳房。
☻ 母亲在西药房上班,上班按“三八制”,常常会上夜班或小夜班。晚饭时母亲不在,父亲就觉得很没意思,吃完饭不断看表,准备八点钟去医院接母亲下班。他常会叫上我,以我的名义去接母亲,见了她也说是我想妈妈了才来的。我对他这一套很不屑,医院离我们家才三里路,且都是大路,年纪一大把了还整得跟初恋似的,我很替他丢人。往常我都怕他,现在他有求于我,我就多了些矜持,噘着嘴跟在他后头。宿舍大院外有条很宽的沙土路,父亲每天早起散步都要做一件事,就是捡石头,看到路上有石头就捡起来扔到路边,以免路人绊到。现在他还会再捡一遍,月光下他在前边一边捡一边扔,我也学着他一路捡着,捡到后奋力扔到路边的河沟,听那“噗嗵”一声脆响。捡着捡着我感觉手感不对,细看是一滩牛屎,我恶心得直嚷,父亲见了哈哈大笑,我也憋不住,跟他一块笑了半天。平时因为调皮老是挨揍,和父亲关系一直紧张,夜晚捡石头则是我们少有的轻松时刻。 及至医院,父亲和我就在门口等着,他也不愿意进了医院一见熟人还要跟人家说自己是来接老婆的。等了一会儿母亲出来了,她一见我们照例嘟囔开了:就两步地,接什么接?!说了多少遍了不用来,非得来!……毛病!说完赌气似的一个人走出去。 父亲陪着笑,没皮没脸地跟上去:这不是孩子想你了吗?母亲不吃他这一套:去去去!父亲用余光投向我,我故意将头扭开,摆出一副不合作的态度,心里说:活该,谁让你这么没出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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